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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化作春泥更护花》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 燕云网   作者:燕云网
共0条评论】【我要评论 时间:2018年12月24日 21:14

我想每一时代或都经历过这些吧,怀才不遇或遇到伯乐的故事;或所谓伯 乐其实是在你的年纪看不懂全景时,买你的未来文学生命的故事;被打压的故事;被灭掉的故事;被莫名其妙八卦抹黑的故事。它不是特殊的景象,所有演化的染色体故事,都有灭掉另一个或许多个他者的设计,一路存己灭异,最后才会有现在的我们。我听过不同的前辈说起他们年轻时,被老头子压住的许多往事,所以后来他们对年轻人好像要,要批判,竟进入到文明将灭的程序话语,非常惊讶。这样的故事,发生在五年级这一辈身上,变成一种翻搅,蜷缩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五年级这一代的文学身份,恰是在整批二十多岁时,两大报的文学奖、联合文学新人奖所赠予。那恰是解严后,媒体大爆炸,出版黄金年代的十年。你以为那就是像NBA选秀的秩序或逻辑。事实上从黄锦树、董启章、袁哲生、黄国峻、邱妙津、赖香吟,到我,后面都有一个得奖的故事,之后出版的故事。它真的有点像现在的《中国好声音》,导师(评审)挟带不同的文学意识,在争辩后让你脱颖而出。同时代年轻作家之间,是选手和选手的关系。球队老板、教练、球评、前辈选手,每个都是你可能的提拔者或封印者。一序之恩,一赞评之恩,一出书之恩,一发表之恩,每个环节都是你能不能出人头地的恩人。这应该是个温暖的故事,赫拉巴尔式的故事,文学透过这样的管线,论辩,一种复式的关系网络,一个纷杂多样、借着文学出版蓬勃的年代,像撒在当时文学各场域的五颜六色的种子。它有一个稳定的从三十到四十,让小说创作者可能可以由一部一部作品的书写,穿过那个成熟期的走廊。五年级在这 个时期,许多碰到自嘲是打工弟”“打工妹。因为主要的几个文学媒体在最初扩张那几年后开始凝固,形成稳定的机构。它是一个充满对未来不同品种文学创造的美丽年代。也就是在那同时,畅销书排行榜的概念,诚品、金石堂 成为大连锁书店的年代,以及翻译书形成的畅销浪潮,成为一种出版社判定 这才是真活的年代。纯文学慢慢确定它是不畅销书。

某些时候你总要这样问自己:如果卡夫卡在这样的处境会怎么样?波拉尼奥在这样的处境他会停下来吗?为什么从二十多岁至今,生命给了你二十多年当实验的画布,你没成为那时那么激切、憧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博尔赫斯?或马尔克斯?昆德拉?

天赋不够?(曾经你在起跑线时,一片空白,但像从河流里走出来的年轻野马,觉得眼前整片旷原,可以任你拔蹄狂奔);命运多舛?你想起那真正悲惨的沈从文、张爱玲、布鲁诺·舒尔茨、本雅明;或是,或是,因为恰好生在这个贫薄小地?仔细定神自己都会羞惭地笑:不是吧,想想那些拉美天才群,哪个不是在书写的花样年华,比你的年代,烂,惨,黑暗,暴力,绝望,荒芜 一千倍?是什么东西在耗费,折损着,原本可以展开再展开的文学次元?

你在做什么?你所做的这件事,距离最年轻时,除了美的极限光焰,人性 的大教堂拱顶和花瓣般的折凹,历史的一列列火车对撞的叹息,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为什么有些东西,像二手车的车速表它就飙不上去了?或是一个说不出的潦草或棱角模糊?当那些掐花扭结、藤蔓巴洛克编织在一起时,为什么细细碎碎的残影,应当在那些难以言喻,无人知晓的时刻,暗黑镶金,让人痴 狂迷醉,是什么东西像黑鬼鬼散在各个转角,从较低次元伸进来的手,拆卸了要远距星际飞行所需的引擎,改了设计图?捏死了手中翅翼勃跳的小鸟?为什 么后来会在这飞行准备区里,一个个灰蒙蒙的人影,困在一种脏脏的恶意,遗憾,伤害后的疲倦,奇怪的惩罚,羞辱?

我曾经,不止一次,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内心会这样想:

啊这样的景象,若你们也在,也看看,真不知是怎样一个看法?

哲生,国峻,或邱妙津。

五年级的作家,极难得碰在一起时,难免会说起那几个葬礼。当然现在我 都快五十岁了。那好像是上一程公路电影,那以为从照后镜还可以看见的,很远很远的风景了。

二十六岁,三十二,或三十八,似乎不很久以前。想要说原来活着,后来是这样。当然是对手,很想知道,那会是怎么样,在如果他们此刻还活着,用什么样的小说,压缩,或旋转,或加入曝光的效果,荒谬,滑稽,或是童话故事的方式。或许我替你们活着?会有这样煽情的时刻。但其实谁可以替另一个人揉搓,呼吸,眼球和视网膜记下那繁华烟火?

比起邱,我多活了二十二年了;国峻,十六年;哲生,十年。我很努力,若遇到那被时间冻结的你们,不会羞愧自己比起年轻时的自己,下坠了,腐朽了,灵魂的感受纤维化固化了。我交出的作品,可能也就是最初写《降生十二星座》的我,在这后来的时间流逝里,天赋耗尽,所能交出的极限了。重来一次,我或也无法做得更好。我没有虚无,没有剥削年轻人,没有失去柔和的瓣膜,在养家带孩子的艰难的那几年,我都还是像深海底下的盔甲武士,一次一次发动搏击,认真一步一步写小说这件事。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些年各种病痛的攻击。忧郁症,小中风,大肠手术,胃溃疡,失眠吃安眠药后遗症的夜晚梦游暴食,我比那时又胖了许多了。我的腰椎,肩背,像二手车的结构坏损,已长期在复健科拉腰电疗好多年了。我无法戒烟,每天三包烟。我觉得我不会很长寿,但希望能撑到小孩都能独立,或那之前能再有个两本不赖的长篇,那就太好了。

五十岁了,百感交集又难以言喻,如果十年前,这同样的题目,好像是受惊的青年,还在不很久以前,对着极限的光焰,颠倒迷离,但其实活在这个时代这件事,所有的感官打开了,很多时候,恩义,启蒙,和一种说不出的伤害,混搅在一起,像琥珀的稠胶。有一段时光,我会在夜里被几个大哥叫出去喝酒,在那些酒馆看见各式各样的人生百态,眼花缭乱于他们像特技传球的胡闹,调笑,嬉耍,哄逗女子笑得花枝乱颤,或时不时冒出无法预料的阴郁,黑暗,暴力。那时我若深带感情记下每一细节,他们正是像波拉尼奥《荒野侦 探》里,那群内在写实主义的墨西哥疯子年轻诗人。那里头充满了像豆子乱蹦,朝四面八方自由蹿长的语言的活力。明亮和暗影。一种道具箱里有足够不同类型之戏服可供挑选换穿的年代。有时我会在那酒桌上,巧遇同辈的女孩儿,交换一下不言而喻的眼神。似乎我们在这仲夏夜之梦里,扮演着不同的伴舞小厮或布景美人的角色。我在这其中学会了各种人情世故的繁复体会,他们比起我这代,更有一种传递知识的热情。譬如我回想我和同辈的聚会,多是在咖啡屋,或到了晚上咖啡屋顺便变身成酒吧。多是哀该自己的倒霉,或说自己的风流情史,或最近看了什么电影,或自己要写的一个长篇陷入什么困境。 我自己。因为好像都走这条路而成了穷鬼,没有一种怒意涨勃的权力张力。少了某种上下纵深,调戏或摆谱,谁谁谁干了哪些坏事的阴或阳之分析模型,因此语言的各种表情也少了那种变脸的灵活性。随着长辈老去,这有时时光中的情意恩怨,又放入另一象限,成了《儒林外史》,或索尔·贝娄的《洪 堡的礼物》。我们有没有经历了台北最繁华,羽翼撑张,有情有义,迷离,自厌,说谎,疯狂的一段时光?五年级,或如我,在那过程,当时太年轻而缺乏 解读的丰富绒毛,有时会形成卡到的内伤,于是暗自立誓,绝不对下一代创作者有这种阴阳、颠倒、恩义但可能又成为对方创作发展之我的意志, 于是在五年级和他们的下一代,便切断了这种世代的黏稠蛛丝。很像一种村上 春树的疏离空气。一种液态的世代联结,权力交涉,老友,老情人,老门徒, 老仇人的纠葛,或从这代以下,就净空了。这是好或坏,也超过了我作为单一 个体的思辨。大出版的盛世,大约到现在的智能手机作为阅读主要媒介,应已终结了。说来五年级的共同梦魇或是大哥大姐太任性,但任性的反面,或是他们从三十、四十到五十,如今快六十,恰在一个社会富裕、鼓舞各种冒险实验的扩张时代(我后来在大陆,遇到的一些二十多岁的文化人,也有这样的 自信),可以在生命的每一阶段,体会各种关系的展开。我们后来会说让子 弹飞一会吧,其实作为这个书本繁花年代的参与者,享受者,到哀叹者,我 们或已目击了一整个三十年子弹射出,飞翔,到下坠的全景。我有次遇见以前 的老师,发现他还青春焕发,充满梦想,想拗我帮他再弄个什么好玩的。我说:我是你的老学生,我五十岁啦,陪不动你玩啦。

因此,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之途(也匆匆近三十年了),活着的时光,得到几条类似科幻小说《机器人三大法则》,或像刘慈欣《三体》里的 “黑暗森林理论,那样的物理公式体会:

1.在这个岛屿,这个年代,做这件事,它是注定贫穷的。

2.它很怪,它这么贫穷,创造的产值如此之低,却又有一长期积累的, 对认真做好之人的尊敬。于是它反而比我们欣羡,想象的那些大市场的国度(譬如美、日),拥有更大的在小说可能性的创造自由。我从我的前辈,同辈,到下一辈,最聪明的脑额叶在记忆,眼球发着光,谈的那些大小说家,似乎我们的基因图谱,跨度可以大到整个二十世纪,欧美、拉美,俄罗斯、日 本、印度、中国……那么庞大的实验计划;持续在创作出来的,不只是某部小 说,而是这颗飞行器投射出去,它可以拉高多少星际视角尺度。可以照亮怎样 范域的星空,而让更多原本观察不到的天体,在新的小说天文望远镜下被观察到。

3.它成为一种赠予,你得到那样的赠予,形成比其他物种,基因段更复杂,快闪跳跃的语言构成材料。或是破掉的豆荚,将差异极大的物种时光,混植在一起。曾经赠予过他的《追忆似水年华》《恶之花》《陶庵梦忆》的创作者,其实他的小说身体,破碎混搅在这后来的生态里。一些明亮的花火,一些回旋飞行的方式,一些梦里寻梦的憾恨、哀逝,他吞食过又吐哺出的世界的变形记,这些都存在着,比创作出它们,或正要创作它们的主人,与创作无关的世代资源尖锐对峙,其实要更柔慈地混淌在一块。

4.听起来很像肥料,但是的,曾经战栗记下的那神秘时刻,曾经欲仙欲死在字句海洋中奋力泅泳,曾经甲胄在身持戟前行对抗那疯狂和恐怖,然后呢,因为这是个小地方,你在创造的时候就得到本来这样条件的环境,不会拥有的飙高之激爽,神秘的至福。它不会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福克纳他们和出版商搏斗,胡乱花钱,但又暴怒挣跳地过了大作家的一生。也不会有卡夫卡、张爱玲、塞林格这些,神秘孤寂,死后作品却仍无止境扩散的神话。过了一道 你理解全景的换日线,内心自然会出现一个神秘的嗡嗡共振之声,你会对自己说,化作春泥更护花。

 

作者骆以军小说家,著有《女儿》《小儿子》

 摘自:《孤独是一种力量》,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

【燕云网2018年12月24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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