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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内古特《囚鸟》精彩文摘:父亲的故事

共0条评论】【我要评论 时间:2019年7月21日 00:57

        本文摘自《囚鸟》,作者:【美】库尔特·冯内古特,译者:董乐山,出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


父亲的故事


亚力克斯叔叔和我坐在斯特格梅耶酒店,要了啤酒,等待父亲和哈柏古的驾临。他们说好分开来的,因为要是他们一起来,路上肯定没什么话可说。那时父亲已对政治啦、历史啦、经济啦等等完全失去了兴趣。他常说,空谈太多。对他来说,感觉比观点更有意义—特别是手指触摸自然物体的感觉。二十年后他临死时还说,他后悔没有当陶工,那样就可以一天到晚揉泥块。
对我来说,这很伤心—因为他受过良好教育。我觉得他好像是在把聪明才智随便扔掉,就像一个仓皇退却的兵一路上把步枪和背包都扔掉一样。
别人却觉得这很好。他在本市是个极受敬重的人。他的双手极巧,待人也总是彬彬有礼,没有心眼。在他看来,手艺人个个都是圣人,不论那些人实际上是多么卑鄙或愚蠢。
附带说一句,亚力克斯叔叔的手什么也干不来,我的母亲也是。她连一顿早饭也不会烧,一颗纽扣也不会钉。
鲍威斯·哈柏古能挖煤矿。那就是他从哈佛毕业以后干的事。别的同学都到家族企业或者交易所、银行等地方去工作,他却去挖煤。他认为要做劳动人民的真心朋友,本人就得是个工人—而且还应该是个好工人。
因此我不得不说,当我开始了解我父亲的时候,在我自己算得上成人的时候,我父亲却开始做一个从生活中全面退却的好人。我母亲早已投降认输,从我们家的组织表上消失了。失败的氛围就这样一直伴随着我。因此,我对像鲍威斯·哈柏古那样勇敢的老战士一直心怀崇敬;还有别的一些人,他们仍然渴望了解这个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他们对于怎样从失败的利爪下夺取胜利仍有很多的主意和办法—“如果我要活下去,”
我这么想,“我最好以他们为榜样。”
我有一次曾经想写一本关于我父亲同我在天堂团圆的小说。实际上,本书的初稿就是那么开始的。我希望在小说里成为他的真正好朋友。但结果是小说写得很不顺手,写我们熟悉的真人的小说常常是那样。在天堂里,你愿意多大就多大,只要你在地球上到过那年龄。比如,标准石油公司创业者约翰·D·洛克菲勒在天堂里只要不出他实际在世年龄九十八岁,自己愿意要多大就多大。古埃及国王图特在天堂里只要不出他实际在世年龄十九岁,自己愿意多大就多大。别人也是这样。作为小说的作者,我感到很泄气,因为我父亲在天堂里选择只要九岁那么大。
我自己选了四十四岁—外表令人敬重,对异性仍有相当吸引力。我见到父亲时不禁感到又难堪又生气。他就和一个九岁孩子那样像只小猴子,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双手乱动。他有用不完的铅笔和拍纸簿,老是跟在我的后面,什么都画,画完了就死乞白赖地要我说好。不是老相识的人有时问我,这个陌生的小孩子是谁,我不得不据实回答:“这是我的父亲。”因为在天堂里是说不得谎话的。
大孩子喜欢欺侮他,因为他不像别的孩子,他不喜欢说孩子气的话,玩孩子玩的游戏。大孩子常常追赶他,把他捉住,把他的裤子、裤衩剥下来扔到地狱口里。地狱口看上去像口许愿井,不过没有水桶、绞车。你趴在地狱口的边上可以听到轻微的声音: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希特勒、尼禄王、莎乐美、犹大那样的人在叫饶命。我可以想象,希特勒本来已经吃足了苦头,如今还不断地被我父亲的裤衩蒙住脑袋。
我父亲每次被人剥掉裤衩,就跑来找我,脸上气得发紫。往往是我刚交了几个新朋友,正准备给他们留下一个态度潇洒的印象的时候,我父亲就出现了,又哭又骂,露着摇摇晃晃的小鸡鸡。
我向我母亲告状,可是我母亲说她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我,因为她只有十六岁。我又甩不掉他,只能叱骂他几声:“瞧在老天爷的份上,父亲,请您快点长大好不好?”
事情就是这样。这部小说一定会令人非常不愉快,因此我就搁笔不写它了。
现在是1945年7月,父亲走进了斯特格梅耶酒店,仍旧生气勃勃。他当时的年龄大概与我现在相仿,是个对再婚续弦毫无兴趣,对找一个不论哪样的情人都无明显愿望的鳏夫。他留着一撮大胡子,就像我现在留的那样。当时我是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
当时一场可怕的苦难—一场全球性的经济崩溃,继之以一场全球性的大战—正快要结束。到处都有战士开始复员回家。你可能以为父亲会对这件事,会对正在诞生的新纪元发表意见,哪怕是十分随便一带而过的意见,但是他没有。
相反,他却说起那天早上他遇到的一件意外的事,而且说得娓娓动听。他在开车进城的路上,看到一所老房子正被人拆掉。他停了下来,走近一看屋架子,发现前门门槛的木材很少见,他最后判定是杨木。那木头大约有八英寸见方,四英尺长。见他这么喜欢这块木头,拆房子的就送给了他。他向他们借了一把锤子,把能够发现的钉子都起了出来。
然后他把这块木头送到锯木厂,要他们把它剖成木板,以后再决定其用途。他主要是想看看这种不常见的木材的纹理。锯木厂要他保证里面不留一枚钉子。他做了这样的保证。谁知木头里面还有一枚钉子没有被起掉,因为钉帽已经脱落,所以看不出来。圆锯碰到钉子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锯子给卡住了,可是传动带还在转,因此冒出了一股烟。
如今父亲得赔一把新锯、一条新带,锯木厂还叫他以后别再送这种用过的木材上门来。但他却觉得很开心。这故事可以说是那种似乎对谁都有点教育意义的童话故事。
亚力克斯叔叔和我对这个故事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和父亲所有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像只鸡蛋那样包裹严密,自成一体。
那天中午与鲍威斯·哈柏古一起吃完中饭,在回家的路上,我亲爱的父亲在车上久久沉默,一言不发。我们都搭我父亲的普利茅斯轿车,由他开车。大约十五年后,他因开车闯红灯被拘。那时发现他已经二十年没有驾驶执照了—这就是说,我们同鲍威斯·哈柏古一起吃中饭的那一天,他也没有驾驶执照。
他的房子在乡下比较远的地方。我们开到市郊时,他说我们要是运气好的话会看到一条奇怪的狗。他说那是一条德国牧羊犬 ,因为经常被汽车撞,已经站不起来了。但是那条狗一见到汽车仍要蹒跚地出来追赶,目无惧色,怒气冲天。
但是那天那条狗没有露面。不过的确有这条狗,我后来独自开车经过时看到过。它趴在公路边上,准备用牙齿狠狠地咬我前面右轮的车胎。它冲刺的模样叫人可怜。它的后半截身子几乎已动弹不得了,只能用两条前腿所剩余的力气拖着,仿佛拖的是一只乘船箱。
那是原子弹被丢在广岛的那一天。


冯内古特和他的《囚鸟》
作者:董乐山(著名翻译家)

        冯内古特的作品介绍到国内来,《囚鸟》已不是第一部了。但是对冯内古特作品的分析,似乎还莫衷一是。
        有人说他是科幻作家,有人说他是黑色幽默作家。读了《囚鸟》以后,我想中国读者不难自己得出结论来。他既不是科幻作家,也不是黑色幽默作家。

        不错,冯内古特利用过科幻小说这一文学体裁。但是不论从他的初作《自动钢琴》,还是已译成中文的《猫的摇篮》都可以看出,他写科幻小说,不是为科学而幻想,而是有他更深刻的用意:借科幻以讽今。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写文章总是得有个借题发挥的因头。”同样,他的有些作品看似游戏笔墨,可以归为黑色幽默,但是亦岂仅幽默而已!

        其实,一个作家用什么形式来表达他的思想是次要的,重要的事他要表达的是什么思想。这当然并不是说形式在文艺创作中不重要,他还是很重要的。但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也是为内容所决定的。对形式的选择和追求,都是为了最好地表达内容。

        从这一点出发,我们就不必因为冯内古特究竟是科幻作家还是黑色幽默作家而争论不休了,也没有必要在文学争论中把作家贴标签分类了。文学评论家毕竟不是图书馆学家。如果要分类的话,唯一的类别恐怕是,某个作家是严肃作家,还是流行作家。但是有的时候,甚至严肃作家也写流行作品,流行作家也有严肃的主题。

        但是文艺评论似乎脱不了贴标签的痼习,什么浪漫主义,什么现实主义,名目不可谓不多,但究竟说明什么问题,就不得而知了。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对人类的贡献和由此而发出的光芒,并不因后人给他们贴什么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的标签而有所增减。相反,在百年千年之后,他们的作品仍像丰碑一样屹立,而标签却没有不因风雨的侵蚀而剥落的。因此,文艺评论家最好还是多谈谈作品的本身,它的形式与内容,比较近似地探索了一下作者的用意,而不是简单地贴些标签。

        我用“比较近似”一词,是因为我不相信文艺评论家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自称能够完全正确地理解作家写某一部作品的用意。他们多半是根据个人的理解对作品作主观的解释。至于这种解释在多大的程度上符合作家的原意,只有作家心里最有数。但作家多半对此保持缄默。他似乎没有这种闲工夫。不然他就不是个作家而是文艺评论家了。何况有些作家都已作古,即使他们愿意,要请他们出来写一篇“我为什么写XX”也办不到了。

        话扯得远了,还是回过头来谈谈《囚鸟》。

        《囚鸟》是一部与冯内古特其他作品迥然不同的作品,它既不是科幻小说,也不是黑色幽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是一部自传体的小说,但它又不是作家本人的自传,而是整整一代人的自传。这话从何谈起,且让我慢慢道来。

        《囚鸟》写的时间跨度是从19世纪初到尼克松下台,它所穿插的历史插曲,从萨柯与樊才蒂事件起,经过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希斯和钱伯斯事件,朝鲜战争,一直到“水门事件”。它的主人公与其说是主人公本人,不如说是整整的一代美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它揭示了美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由激进转向保守,并最终沦为“水门事件”中一个不光彩的丑角的堕落过程。

        冯内古特就像中国的捏面人一样,把这整整一代人的历史当作素材,左捏右捏,捏出了一个个看似面目俱非,却又特别逼真的人物来。《囚鸟》仿佛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的那面镜子,历史在这里究竟是遭到了歪曲,还是归璞返真,只有过来人心里才明白。但是这是一部多么心酸的历史!只有冯内古特那样的大师才能把它颠过来倒过去,而仍不失它本来面目。

        对于新一辈来说,读《囚鸟》也许觉得有些费劲,对于其中一些历史事实也许觉得有些生疏。但是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读《囚鸟》仿佛是重温旧梦,我相信不少过来人会一边读一边点头,会有似曾相识或者逝者如斯夫的感叹。

        就怕我也是个摸象的瞎子。


【千墨艺术网2019年7月21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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